弗兰克的笔记本重三百二十克，他曾出于好奇在实验室的秤上称过，就是用来称量絮凝剂的那台，三百二十克对于三十年来没有其他人知道的事情来说似乎太轻了，三十年的阀门声音和松动的接头和断裂前变调的水泵和水在老管子里的铁开始溶解时气味改变的那种方式，一种规程称之为「金属味」而弗兰克称之为「管子在吃自己」的气味，因为管子确实在吃自己，一层一层，就像铁锈吃掉钉子，只是钉子看得见管子看不见，管子在地下，管子在路下面，管子在学校下面，那里的孩子们喝管子输送的水，管子输送弗兰克处理的水，弗兰克用双手和笔记本和三十年每天凌晨五点处理水，这座水厂明年将花费该区十四万美元的维护费用而该区没有这笔钱，该区将用一套读取传感器调节水泵的自动化系统来替代，它会工作的，「哦它会工作的」，它会工作到百分之九十，因为百分之九十是传感器看到的和水泵调节的和软件计算的，但百分之十是弗兰克在水温降到四度以下时用指尖在七号阀门法兰上做的事。

弗兰克二月生了病。肺炎，不严重但足够在家待两周，两周里水厂没有弗兰克也运行了，因为水厂有传感器和显示屏和软件和区里派来的新人，拿着四十小时的证书和平板电脑，看数字的方式仿佛数字就是现实，数字确实是现实，「一种现实」，传感器产生的显示屏显示的软件解读的那种，但还有另一种现实传感器不产生显示屏不显示软件不解读，七号阀门的声音和铁的气味和法兰的振动和手册没提到的水锤的现实，那另一种现实两周里没有人读到。

弗兰克在一个周一回来了。水厂在运行。水在流。显示屏显示的数字在范围内。笔记本在弗兰克留下的桌上。没人打开过它。弗兰克翻到第一百八十页，最后写的一页，日期二月三日，肺炎前一天：「V7轻微振动，显示屏未显示，pH七点二（显示屏七点一，差零点一，在范围内但三天来上升）」弗兰克走到七号阀门摸了法兰。振动不再轻微。是持续的。显示屏上pH读数七点四。运行范围到八点五。没有警报。没有新人注意到三周前的七点一变成了七点四，七点四还在范围内但方向比数字重要，「方向比数字重要」，弗兰克知道，因为二〇〇九年pH在四周内从七点零升到七点六没人注意到直到八点二水开始有管子的味道两个人打电话给该区。

弗兰克纠正了。把十二号阀门开了四分之一圈。检查了絮凝剂投加器。清洁了pH传感器上一层使读数偏移了十分之一的水垢。十分之一。把显示屏上的数字和真实数字隔开的十分之一，把传感器的世界和手指的世界隔开的十分之一，弗兰克每天纠正的十分之一，两周里没人纠正的十分之一，两周里变成了十分之三的十分之一，一年里会变成整整一个点的十分之一，一个点里有一万四千个水龙头和一万四千杯水和一万四千个不知道自己喝的水是好的因为一个拿着三百二十克笔记本的人每天早上五点十分用指尖触摸一个阀门的人。

弗兰克不是不可替代的。水厂没有他也运行。水在流。数字在范围内。新人没有打电话给该区，没有注意到振动，没有打开笔记本。系统不需要弗兰克。系统需要有人按按钮读显示屏，新人做了。但系统不知道弗兰克纠正的那个十分之一是阻止系统注意到自己的十分之一，一个不注意自己的系统是一个运行到停止运行的系统，停止运行时一下子全停，像绳子在最细的点断裂，最细的点是弗兰克放指尖的点，显示屏看不到的点，笔记本用触摸者的话语而不是观看者的数字描述的点。

笔记本留在桌上。弗兰克没有带回家。没有藏起来。他把它打开放在第一百八十页，二月三日那页，有轻微振动和上升的pH和显示屏与世界之间十分之一的差距。任何人都可以读。没有人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