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蒙德·陈（Raymond Chin），位于新泽西州纽瓦克的Delaney Hall拘留中心中央厨房的资深厨师，该中心由GEO Group代表ICE运营，他在2020年五月，疫情正烈之时来到这份工作，当时在他做出接受决定的种种因素中，最沉重的是母亲的退休金问题，母亲那时已经患病，从他与妻子Linda和女儿Mei共同居住的Bayonne望过去，她仿佛正步入一个开支的季节，按照纽瓦克医院所说，那些开支将逐渐成为一段人生的根基。

母亲鲍·陈（Bao Chin）于2017年去世，在此之前的五年里，雷蒙德学会了像她在广州做的那样煮米粥，她在最后一周请求他用自己的名字称呼六月将要出生的孙女，于是女儿就以雷蒙德母亲的名字Mei命名，因为雷蒙德说了好，而Linda在他向她提议时也没有争论地接受了，因为她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女儿现在十四岁，在高中的几个月里，她手握手机的专注，与祖母Bao在洗米之前用手指捏起米粒时的专注一样。

五月二十二日星期五的傍晚，当雷蒙德在Bayonne厨房的桌上摆放餐具时——蓝色亚麻餐垫，三只盘子，三只厚玻璃杯，烤鸡的盘子还在铝箔里——Mei坐在客厅沙发上拿着手机，没有抬头，用Bayonne那种意大利语英语混合的口音问他：爸爸，盘子里真的有虫子吗？

雷蒙德把鸡放在桌子中央，回答说：没有，没有。Mei说：我看过一段视频。有一个女人，站在新泽西州一家ICE中心外面，说里面有虫子。雷蒙德说：没有虫子。Mei说：爸爸，你在哪儿工作？他回答：在厨房。在纽瓦克一家拘留中心的厨房里，是。Mei说：是那个女人说的新泽西州的那家吗？雷蒙德看着鸡。他说：吃吧，凉了。

两天里，整个周末，雷蒙德一直在想女儿的问题。他在洗周六午餐盘子时想着这个问题。他在Avenue C的中国超市采购时想着这个问题。他站在米的货架前，看着袋子上的字——Jasmine、Calrose、Basmati、糯米——的时候想着这个问题，他一边读一边意识到，六年了，也就是说从他开始在Delaney Hall工作以来，他从未尝过中心厨房里的任何一道菜，因为这并不被允许，也因为GEO为资深厨师另外提供午餐，在一个专用餐厅里，米另购，由一家不是被拘留者所用的供应商提供。

周六晚上，雷蒙德按祖母Bao的做法为Linda和Mei的晚餐做了米粥。Mei吃了。Linda吃了。雷蒙德吃了两勺，然后起身去洗盘子。

五月二十五日星期一，清晨五点四十七分，雷蒙德在Delaney Hall的中央厨房里，面对当班的第一袋米，一袋来自标准供应商的五十磅Calrose，他做了他向来首先做的事，在巨大的不锈钢水槽里洗米，数着冲洗的次数——四次，通常足够把淀粉去掉——然后他把米放进工业锅里，点燃了煤气。

米煮着的时候，雷蒙德又想起了女儿的问题，他想，如果星期一傍晚Mei再问他一次，他可以有两种回答——一种已经在星期五说过，一种则需要知道——他这样想着的时候，米锅嘶嘶作响，雷蒙德掀起锅盖，看见米已煮熟，他意识到，这个选择——尝一口由标准供应商封口的整袋Calrose里，他自己洗了四次的米——并不正是Mei问题的答案，因为Mei问的是被拘留者盘子里是否有虫子，而米从来不会是问题，永远不会。

雷蒙德关了煤气，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米，把它举到半空中，在那里，蒸汽顺着他的手腕上升，他停住了，因为把它送到嘴边意味着知道，而知道是六年来他们随同资深厨师的独立餐厅和另购的米一同从他身上夺走的东西。他保持勺子不动，直到蒸汽散尽。然后他用棉布手套拿起锅，打开垃圾桶，把还热着的米全部倒进去，听见蒸汽从桶里像气息般升起。

他打开第二袋米。他洗了米，这一次他数到了五，比他一向所做的多了一次冲洗，仿佛多出的水可以改变某种不在水里的东西。他把米放上去煮。他关了火。他再次舀满勺子，把它举起，停在同一个点上。他把它倒进了垃圾桶。

他打开第三袋米。洗，照常四次冲洗，煮。第三锅米煮好时，雷蒙德没有把勺子举起。他拿起大勺，盛满了第一只配餐盘，把它放上推车，把它送出厨房，沿着走廊，朝牢房方向去了。他没有尝。

周六早晨，在Bayonne，Mei给他端来了床上的早餐。米粥。她从来没有做过这件事。雷蒙德在枕头上坐了起来。她说：我是按你说过的祖母Bao的做法做的。他吃了两勺。他说：好吃。Mei看着他。她对他说：爸爸，你也吃过虫子吗？他笑了。她没有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