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挂历从一月起就挂在院子的柱子上。立夏落在五月五日。魏琳知道，因为她一天看它两次。四月二十三到五月五日之间相距十二天。七亩甜高粱还没有播种。过了立夏再加七天种下的甜高粱不结实。她知道，她婆婆知道，婆婆的母亲也知道。这是传家的学问。农业局的那张纸上也写着，魏琳把它贴在挂历旁边的墙上。

乡镇干部张十点十二分到。灰色隆鑫摩托车。四十六岁，眼镜腿用胶带缠过。他下了摩托车。看着魏琳，说你好。魏琳说你好。

张解释。甜高粱和玉米的农业补贴今年起数字化了。应用叫惠农宝。从局里新发的纸上的二维码下载。用户主的纳税号注册账户。生成农户二维码。把二维码用微信发给张。张录入县里的系统。补贴二十天内到户主的银行账户。这个家的户主是刘宏伟。刘宏伟是魏琳的丈夫。

魏琳问能不能把二维码登记在自己名下。张说不行。要换名字得去县里的局，交材料，等手续。六个月。

魏琳看挂历。离立夏十二天。七万八千元，是丈夫在温州的后厨一年挣的钱，二〇二一年挣到过。四千二百元是补贴。小刘晓雨九月在郑州上小学六年级。三千元是学校向没有郑州户口的移民子女收的赞助费。

张说星期四再来。骑摩托车走了。魏琳留在院子里。

魏琳进屋。五斗柜是深色木头的，右角的糖纸皮已经破了。她拉开第一个抽屉。里面是证件、户口本、户口。拉开第二个。里面是宏伟的羊毛袜。拉开第三个。里面是宏伟的华为P9手机。她拿起来。看着它。它已经关机四年。手机壳是浅蓝色的，电池没电了。魏琳把它接到床边插座上还插着的三生牌国产充电器上。红灯亮了。魏琳等了六分钟。按下按键。

手机亮了。华为标志。黑色背景。要密码。六位数。魏琳输入：二〇〇八〇九〇一。密码是大女儿第一天上学的日子，二〇〇八年九月一日。是宏伟自己选的。那是他走之前的事。

手机进去了。搜索信号。震动。找到信号。又震动。通知涌来。四十四条未读微信，六个未接来电，十一条短信，七个系统更新。日期都在二〇二一年八月到二〇二二年三月之间。温州村民工友的微信群里积了八百条消息，然后是关机的沉默。宏伟四年前换了号码，在新手机上。一年通过微信支付寄三次钱。老婆婆的养老钱就从那里来。

魏琳下载惠农宝。输入宏伟的纳税号。页面要求确认手机号。魏琳输入自己的号码。收到短信。确认。页面要求田地的地址。魏琳输入地籍号：41-1622-007。七亩甜高粱。页面生成二维码。魏琳截屏。用微信发给张。张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写：收到。

魏琳看宏伟的手机。开机十一分钟了。电量百分之七十三。屏幕上正进来一条运营商的短信：话费已过期一千四百五十天。魏琳读了。不回。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烧水，泡茶，喝。

等她回到房间，宏伟的手机自己关了。电量现在是百分之六十九。魏琳把它从充电器上拔下来。放回第三个抽屉。关上抽屉。

她走到院子里。农历挂历还挂在柱子上。魏琳从围裙口袋里掏出给小女儿改作业用的红铅笔。铅笔很短，两指长。魏琳走近挂历。找到五月五日。绕着数字画了一个圈。圈画得略歪，因为挂历在风里动。铅笔的痕迹是深红色，近乎棕色。铅笔磨秃了。魏琳把它放回口袋。站着看那个圈。圈画好了。日子标下了。挂历还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