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拉尼塞塞·拉伊瓦卢伊,大家都叫她瓦尼,在协商名单上写的是全名,她七点十分到了库鲁库鲁的沙丘,从女王路开车过来,因为她在前面抱着三脚架,测量员只好坐在后面。
库鲁库鲁的沙丘在西加托卡河口,在维提岛的南岸,高处可达六十米,长五公里,风每年把它们往内陆推移几米;沙子下面,在不同的深度,是墓葬,在库鲁库鲁一挖就能找到,一向是一挖就能找到,因此这个地方在苏瓦有名,在德国游客、新西兰考古学家和找铁的人那里也有名。
砾石一到头,瓦尼就脱了凉鞋。她站着,把本子搁在抬起的膝盖上写,这是个别扭的写法,测量员两年来一直这么对她说。
第一条橙色的带子从六十八号开始,靠近下面那条路。每一个端头都用打火机烧过,免得尼龙散线。
骨头的事是第一天进入协商的,村里一个女人问桌子那边,如果挖出来了怎么办,官员回答说有一套程序;从那里问题往后退了五十年,因为库鲁库鲁早就挖过,也早就找到过,国立博物馆两周前已经书面回复过那家人,说会重新审查本馆的登记并通报结果(那封回信,瓦尼读了两遍,因为第二遍读来比第一遍更短,一共十一行,写出了发掘的年份,没有写出遗骸的数目,也没有写出它们今天在哪里)。
祖母讲的,后来也按同样的顺序讲给我听的,是那时候来了三个人,两个男的一个女的,他们跟村长说话,没跟各家说话,他们说骨头要去新西兰做研究,然后就回来;他们用的那个词,口耳相传了三代,是回来,用的是未完成的时态,像是说一件每次都会做的事。
什么都没有回来。曾祖父没有回来,他叫约瑟法;约瑟法的父亲也没有回来。
至于特许开采的边界,那是一份十六页的文件,二千零二十二年在苏瓦签署,载有九十四个顶点的坐标、高程、公差、到期日,以及第一次打下界桩的测量技师的名字。七十二号在离下面那条路一千二百四十米的一个土岗上。
拉夫洛八点四十到沙丘来,穿着不合适的鞋,把他来要说的话对瓦尼说了。
"特许是在苏瓦签的。你动一根桩子,就丢了工作,边界还是在原处。村里四份工钱也跟着你一起没了。"
然后他把那四个人一一数给她听:他的兄弟,梅雷的儿子,卫理公会教堂后面那户人家的两个小伙子。
测量员在九点零四分报出七十二号,用的是对数字而不是对人的那种声音,瓦尼没有马上回答;就在那一刻,往上三百米,在铁砂项目为公开协商搭起凉棚的水泥场地上,她的祖母正用斐济语讲骨头的故事,从苏瓦来的那个官员听不懂斐济语,在等翻译,而协商名单第四行上注明的、全名写得没错的那个译员,就是她。
瓦尼爬上隔开她和桩子的那两米沙丘,脱了凉鞋,用两根手指勾着带子提在手里,沙子发烫、只有穿惯鞋的脚底才会疼的时候,她一向这样;然后她在七十二号前面跪下,把手伸到橙色带子底下,开始前后晃那根桩子,每边两厘米,好把头二十厘米以下湿沙的咬合弄松。
桩子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勺子插进面粉里的那种声音。
她把桩子往回搬,一面出声数着步子,好让测量员听见,数到第三十步她停下,用手掌推了三次,把它重新打进去,直到尖头碰到结实的地方。
测量员什么也没说。他打开记录本,看了看带子,看了看她,把新的号码写在那一栏里,然后是高程,然后是时间。
协商的场地离七十二号三百米,瓦尼光着脚走完这三百米,凉鞋拿在手上,沙子没到脚踝以上,到的时候祖母已经讲完了,坐着,两只手安静地放在膝上,那是等一个自己已经知道的答复时的姿势。
苏瓦来的官员抬起眼睛,说出她的名字和行号。
瓦尼把合着的本子夹在腋下。
她说边界在更后面;她说那条线从她母亲家一直埋到一千九百六十年的那个地方上面经过;她没有说我祖母说,没有说据家里人讲,没有说似乎是这样。她用第一人称,用英语,说了八句话,官员把这八句全都记了下来。
凉棚最里面,拉夫洛站着,两臂垂在身侧,什么也没写。
近中午时风转到东南,西加托卡河口那个季节潮水一变就是这样,干沙开始贴着湿沙低低地跑;在七十二号立了四年的那个点上,洞不到一个小时就自己合上了,没有人看着,沙丘又成了沙丘。
事实:十一月九日,斐济国立博物馆就数十年前从库鲁库鲁沙丘挖出、从未归还家属的人类遗骸道歉,并宣布重新审查本馆的登记。这个问题是在关于铁砂项目的协商中浮现的。(Fiji Sun,02026年11月9日。)
世界:在布鲁塞尔,十一月十七日,警察用水炮和催泪瓦斯驱散反对大学注册费从八百三十五欧元涨到一千一百九十四欧元的学生游行(Brussels Times)。在西科尔多凡,苏丹军队对阿布卡勒卜的一次空袭打死至少十三名平民(Al Jazeera);随后三天又有三千人离开该地区,国际移民组织统计一年之内从科尔多凡流离失所的人超过三十八万三千(Darfur24)。
变体:5。
Calcedonio · Pneuma 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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