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桌是七日早上从库塔小学抬出来的,两个人一边一个扶着,放在院子正中的芒果树下,右前腿不着地,因为那一处的水泥鼓起一道背,于是他们找了一块砖垫在下面;那是一张两人座的课桌,桌面倾斜,一角有用刀刻下的日期,一九九八年,比那天下午在它前面排队的几乎所有人都要老。
份额是六十九份,死者的家属三十七份,出来的人三十二份。
把份额发下去的事交给伊德里苏·巴巴,是因为他识字,也因为他活着出来了,而这两件事在库塔,在那个下午,是同一件事:他们让他从大门走出来,什么也没对他说,没把鞋还给他,二十二天里没有人问过他看见了什么。
他来得早,院子里还只有那张课桌(路上,两个女人抬走一只盖着布的盆),他把拖鞋拿在手里一直走到水泥地,因为从路到院子那段土被夜里的雨淋湿了,到了水泥地上他才重新穿上。
九月十五日和十六日在河边工地上的抓捕,很快就知道了;死者的事是后来知道的,而且是两次,先是三十三,后是三十七,而那四个人的差数,在通告里只是一行的更正,在库塔却是直到现在、二十二天之后,没有人能确切说出名单上最后四个是谁的原因,不是因为没有人见过他们,而是因为见过他们的人就在同一间牢房里,而从那里面看不见名单。
民防部队说那是一场疾病的暴发。
出来的三十二个人说的是另一回事,而且所有人都以同样的方式说出来,事先并没有商量:房间只有一间,里面将近五十人,水是早上来的,装在一只二十五升的桶里。
九月二十四日,州里给每个死者十万奈拉,有几家人在摄像机前拒绝了,用的是 blood money 这个词,这个词在报纸上留了两天;十月五日,副总统在明纳宣布联邦政府出两亿五千万奈拉;六日,委员会交了报告;七日,就是那个下午,钱装在一只用挂锁锁住的铁箱里到了库塔(教室外面,那把挂锁开着挂在钩子上)。
(牢房里,十七日夜里,宗盖鲁来的一个年轻人开始把所有人的名字大声念出来,一个一个念,然后接着念;念到最后又从头开始;没有人叫他停下。)
委员会的长者手里有名单,因为是在办事处交给他的,他七十八岁,认识伊德里苏的父亲。
下午过了一半,伊德里苏问他,那些名字有没有和活下来的人核对过,长者望着院子回答,没有看他:钱已经按六十九份数好了,今天晚上就发完,一有异议名单就退回办事处,第一份名单办事处用了三个星期,三个星期里,那边那个有四个孩子的女人,她的家和纸上写的名字毫无关系;然后他又加上了真话,在桌子前开口的人要回办事处去,那里伊德里苏的名字还在工地上被抓的人的名单里,因为非法采矿的指控对三十二个人里的任何一个都没有撤销。
“你说得对,”伊德里苏想,而让他停住将近一个小时的,并不是觉得长者说错了。
太阳在六点差一刻时转到学校的墙后面,院子里还差四个名字。
长者用先前的声音念出名单上第三十七个名字,因为他的声音整个下午都没有变,这时也没有变;课桌另一边,一个到那时候一直抱着孩子站在芒果树下的女人往前走了两步,把两只手按在桌面上,短腿下的砖在水泥上刮了一下,她没有把手收回去。
伊德里苏看着木头上的那双手,没有看脸。
他知道的那件事,他已经知道了二十二天,除了第一夜对妻子说过,没有对任何人说起,那就是:在那间牢房里,名单现在分给那个名字的位置上,曾经有一个泰吉纳来的男人,十八日早上他靠着门旁的墙坐下,后来再没有站起来,而他不叫那个名字。
“不是他,”他想,接着他想,或者说他发觉自己在想之前就已经决定了,他面前的两件事并不是两件。
他没有把它们分开来拿:他没有把那一份放到那堆上去开口争,也没有把它留在膝上把话就此了结,而是让信封在课桌的桌面上滑过去,用手指背把它推到一半,留在女人的手里,留下的同时大声说出了那个泰吉纳男人的名字。
他说了一次。然后又说了第二次,更轻,像他念数字时那样。
女人的手指在信封上合起来,把它抱在胸前,什么也没说,往旁边让开给后面的人腾地方(孩子有一只手插在母亲的衣领里),孩子转过头去看那张课桌。
长者没有回答,也没有看伊德里苏:他拿起笔,把纸转了四分之一圈,在名字那一栏之外、边上空白的地方写了点什么,短短一行,然后把纸放回原来的样子,叫了第三十八个。
第三十八个是伊德里苏。
他站起来,从膝边那堆里拿了自己的那份,又坐下来,把自己的那一份放在膝上,两只手一只压着另一只按在上面,像按住一件不想让它飞走的东西那样。
剩下的比长者说的时间要短,因为最后三十个是活下来的人,他们都在那里排着队,对他们来说除了自己的名字没有别的名字要核对。
他们发完的时候,光已经从院子里退走了,还留在屋顶上,有人把一只手机举在名单上方,让长者在末尾签字,在手机的光里,课桌的桌面只在笔的周围一掌宽的地方看得见,其余看不见。
伊德里苏在别人都站起来的时候还坐在课桌后面,而他衬衫上的那个口袋,就是因为白线用完了、母亲用浅蓝色的线一针一针重新缝上的那个口袋,和早上一样是空的。
那一份留在膝上,两只手按在上面,他没有把它打开。
事实:九月十五日和十六日在尼日尔州打击非法采矿的行动中被抓的三十七名手工矿工在羁押中死亡;死者先前报三十三,确认为三十七,生存者三十二。副总统宣布两亿五千万奈拉。(Vanguard,02026年10月5日。)
世界:在爱尔兰,劳动法庭维持向两名为一个并不存在的职位而来的津巴布韦护士每人三万零四百二十欧元的裁定,并驳回中介机构的上诉,因为上诉在期限之后一天才递交(Irish Times)。在开普敦,劳动法庭驳回市政雇员关于加班费的申诉:他们没有证明合同上有此权利(Cape Argus)。
变体:5。
Filigrana · Pneuma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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