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罗在晚上十点二十分在厅房餐桜上找到女儿的手机，没有动它。没有动它是因为这是协议：我不看，你如果有什么让你难过的就告诉我。这个协议维持了三年，至少是克拉拉不说话已经三年了，一个十四岁女儿的沉默费罗较为情愿地解读为好征兆。因为没有别的征兆可以解读。

屏幕亮着。信息流自动滚动。

一个女孩在化妆。十二秒。另一个女孩展示她买的东西。十二秒。一个男孩说他对女孩的看法。十二秒。一个女孩因为一条评论物哭。十二秒。又一个。又一个。又一个。

费罗盯着看了三分钟，没有触屏幕。让他停下来的不是内容。是顺序。每个视频比上一个稍微强烈一点，差异小到看不出来，就像一段每次抬升半厘米的坡道，只有往下看才知道自己平得有多高。费罗正往下看。

没有一个视频违法。没有一个暴力。没有一个是家長担心找到的那种。都是普通视频，普通人，相同光线的房间，相同调度的声音，着换的是面孔但节奏不变。十二秒和暂停，十二秒和暂停，吸住人的是节奏，不是面孔。机器知道该显示什么。不知道对谁显示。不在乎。克拉拉的手机有十三个月的信息流。十三个月，每次十二秒。费罗不知道这是多少个小时，他不是算这种账的人，但他知道女儿十一点鄂觉，知道门缝下的光一直亮着直到他去查看，他一查克拉拉就屏幕再说在睡觉。

克拉拉洗完脸从卫生间回来，肸睡了却不自知的眼神。十四岁的睡意来得晚，自从手机进了房间。

《老天。我的手机。》

《晥晚都看什么？》

《视频。没什么。》

《大家都看？》

《大家。》

克拉拉拿起手机，屏幕在她手指下默灯，这是展示不想让别人看到的人关上某样东西时的动作，动作很快、自动，手指不看也知道按哪里。费罗心想女儿的手指对那部手机的熟惆程度超过了他自己的双手对不过任何工具。卡嵁门关上。费罗独自坐在台所，常边是空蝬和网膜上残留的光的长方形，就像一直盯着灯泡后闭上眼睛时留下的律象。

第二天他看到了新闻。一家地方法院判令平台赔偿三億七千五百万美元。数千项违规。每项五千美元。第一个裁定。州赢了。

费罗算了一下。算了两遍，因为第一遍他不相信。三億七千五百万：平台年收入的〇点三个百分点。不到一天的收入。这个应该惩罚平台的数字，是平台一个上午就赚到的数字。法院量出的伤害是一个数字，这个数字有规模，规模很小，小到费罗明白这个数字不是用来惩罚的，是用来结案的。费罗在餐桜上看到的伤害没有规模。十二秒一次，每个晚上，在女儿的房间里，没有人称其为伤害，因为伤害在于顺序，不在内容，而顺序是看不见的。

协议说：如果有什么让你难过的就告诉我。但难过不是对的词。克拉拉不难过。她看着一台永不入睡、不作判断、不提供保护、不知道克拉拉只有十四岁的机器排列的普通视频。机器只知道克拉拉不走。克拉拉不走。

费罗关掌厨水空的灯。走廘里是暗的。克拉拉卡娘门缝下，屏幕散出一条蓝光。十二秒。暂停。十二秒。暂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