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两个人,从州府来,带着一个塑料文件夹。到的时候是上午过半。他们要的是院子,不是屋里,因为屋里热,院子里有桑树的阴凉。
扎娜摆上矮桌。摆上好碗。她自己那只放在一边,碗口有豁的那只,不拿出来待客的那只。
古尔娜拉从墙那边过来,因为墙矮,院子是一个院子,入秋以来,别人来的时候古尔娜拉就来。她提着茶壶。她说水由她来烧,扎娜手里的事已经够多了。
厨房里的收音机开着。俄语的新闻,早上那一档。扎娜进去,广告开始的时候把它关掉,不是新闻结束的时候,因为三月以来她都是这样。
达尼亚尔是三月走的。他本该在新西伯利亚做砌砖工,在一片住宅楼的工地上,饭钱算在价里。八月他寄回一张照片,上面没有写字。照片里他穿着一件不是他的夹克,他身后是一面新浇的水泥墙,上面用漆写着一个号码。
表格上有一行,一行里有两个方格。第一个写着为务工出境。第二个写着经本人同意入伍。办事员把纸放下,把笔转向扎娜,说方格是由机关来填的,不是她;要填就得知道是谁安排了这趟行程,要姓也要名,因为没有这个,核查就一直开着,名单出去的时候不带她的儿子。
扎娜倒茶。她不答。
古尔娜拉替她答。她说这个院子里是干活的。她说她儿子给十一个小伙子找到了位置,她一个一个点出来,一家一家地点。阿别诺夫家的那些。谢里克家的那些。还有老师的侄子,胳膊是歪的,照样被收了。她说有两年钱是从那里来的,不是从别处,那些母亲里头没有一个缺过面粉。她说她的麦子是用那笔钱买的,牲口棚的顶也是。
她说:只要我们还从这些碗里喝,我们就是同一个院子。
她说:你替这些人说出一个名字,明天从这里就再没有人走了。
办事员等着。他喝茶。他说那份照会九月十八日送到了莫斯科,莫斯科没有回,剩下的只有名单。
照片里的夹克。三月以来放在床边而不是床下的鞋,因为床下她看不见。小巴的站点,三月的那个早上,装到小巴车顶上的提包,被谁拉紧的带子。
古尔娜拉又说了一遍,这个院子里是干活的。她说得更轻。八月她也这样说过,那时候钱在进来,没有人问是从哪里来的。
第二个办事员拿出一张新表格,因为第一张上已经有了杯子的圈印。
办事员把笔举在那一行上面,等着。他不急。他只有那一行。
古尔娜拉提着茶壶站起来。她往第一个人的碗里倒。她往第二个人的碗里倒。热气升起来,往墙那边折过去。
扎娜看着那只倒茶的手。她看着纸上的那一行。她说出那个名字。
她说:鲁斯捷姆。然后她说姓,整个说完,照机关里的说法,不照院子里的说法。她说是他拿了达尼亚尔的证件,把证件带去了莫斯科。她说达尼亚尔签合同的那间屋子里,鲁斯捷姆就站在他身后,手搭在椅背上。她也说出那家公司的名字,就是鲁斯捷姆留在小巴站点那张卡片上的名字,卡片上还有电话号码和一个英文词。
茶还在落。然后停了。
古尔娜拉把茶壶放到桌上。不是她的碗。是茶壶。
办事员问姓怎么写。扎娜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办事员问年龄。扎娜说三十一,然后停住,因为三十一是鲁斯捷姆的岁数,不是她儿子的,而她儿子的岁数没有人问过她。
办事员写。写得慢,舌头咬在牙齿中间,像一个抄东西的人。
他说核查现在可以结案了。他说儿子的名字进了送往莫斯科的名单,放在为务工出境那一栏里。他也说了另一件事,声音很轻,像说那些不能不说的事:人回来以后,在国内有一份卷宗等着他,因为法就是法,没有人是为他们立的。
扎娜说她明白了。她问名单长不长。办事员说他不知道,电话是在另一个机关分派的,他管的是这条街上的院子。
古尔娜拉已经在大门口了。她不道别。木门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因为搭钩在入夏之前就坏了。
办事员们站起来。一个说谢谢茶。另一个看着院子,两把椅子,晾着床单的绳子,水桶。
碗留在那里。三只空的,一只满的。
事实:哈萨克斯坦外交部表示,正在与莫斯科就加入俄罗斯武装力量的本国公民返回一事进行谈判:专线电话接到的来电正在审核,名单将在核查结束后送出。在国内,法律对雇佣兵行为处以刑罚。(Times of Central Asia,Kyiv Post,02026年10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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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体:5。
Soffiato · Pneuma 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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