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6日,星期一,晚上,贝尔格莱德。Informer电视台的导播间在三楼,是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十二台监视器分成两排,一张和墙一样长的控制台。空调开在十八度。内纳德·伊利奇在控制台中间坐了十一年。大监视器上播着演播室,两位嘉宾和一位主持人,他们下方滚动着星期天选举的字幕。“学生名单”击败了执政十四年的总统的政党,已经两个晚上了,数万人在城里的街头庆祝。
切换台旁边放着明天早上的节目单。第七项用记号笔写着:广场面孔,四分钟,照片和名字。这是内纳德两年来每个星期二都要剪的专题。面孔来自电视台的摄像机和游行队伍,名字由编辑部去查。第二天,专题里的那些年轻人会接到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八点四十分,内纳德的手机在控制台的台面上亮了。是女儿亚娜发来的消息,她十九岁,在语文学院读书。自从她的学院被占领的那些日子以后,她就没再给他发过消息:那时他剪了一条关于占领的专题,里面有她的照片,很小,在第三排。消息写着:“你今晚在导播间吗?”
内纳德把手机扣在台面上,屏幕朝下。
八点四十一分,编辑部的监视器上,走廊的玻璃门开了。三十来个年轻人走进来,脖子上围着围巾,高举着手机。他们唱着:“在自由的塞尔维亚就是这么干的!”电视台的老板站在自己的办公桌旁边。年轻人在他周围围成一圈,喊着他应该被逮捕。有一个人喊得比别人都响:“武契奇现在在哪儿?”
内线电话响了。内纳德拿起听筒。
“把编辑部播出去,”老板说,“全部。马上。”
内纳德把三号机切到播出。三号机固定在编辑部的天花板上,拍的是大全景:一圈围巾,老板在中间,外套敞着,双手叉腰。现在全塞尔维亚都看得到。
博扬也在编辑部,二十三岁,九月招进来的,肩上扛着摄像机。四号监视器是他的。博扬走进圈子,四号监视器上的脸变大了:一个眼镜起了雾的女孩,一个胡子稀疏的男孩,另一个正拿手机拍博扬,还有一个男孩把兜帽拉到额头上。从三号机的大全景里,脸很小,认不出来:明天早上的专题要的是特写,而特写在四号通道上,正录进服务器。四号监视器上方的红灯亮着。
扣在控制台上的手机底下透出第二条消息的光。内纳德把它翻过来。亚娜写道:“米娜和卢卡在里面。我在楼下街上。”内纳德又把手机扣了回去。
内线电话又响了。
“切到博扬,”老板说,“推近,拍脸。他们是强行闯进编辑部的,这就是新闻,大家有权看清楚他们是谁。明天早上这些脸进专题,带上名字。”
内纳德的手悬在四号机的按键上方。他没有按。
“你要是放提示卡,”老板说,“明天就别进来了。房贷你去找他们要吧。反正在他们眼里,你照样是Informer的人。”
房贷是泽蒙那套公寓的,每月四百二十欧元,还剩十二年。内纳德的工资是九百四十。亚娜回家的时候,就睡在公寓最里面的那个房间。四号机的按键保住工作和房贷。提示卡的按键把亚娜朋友们的脸挡在明天早上的专题之外。
耳机里,博扬的声音说:“内纳德,推近吗?”
内纳德按下提示卡的按键。大监视器上出现蓝底上的台标,下面一行字:节目即将恢复。然后他在右边的屏幕上打开录制面板。他停掉四号通道。四号监视器上方的红灯灭了。博扬那台摄像机的文件在四分十二秒处关闭。内纳德选中它,按下删除。程序要求确认。内纳德确认。
“还在播吗?”博扬问。
“没有,”内纳德说,“把摄像机放下。”
内线电话响了十一次。内纳德没有接。三号监视器上没有声音,年轻人围成的圈子在老板周围散开又合拢。大监视器上,台标停在蓝底上,一动不动。
九点十分,这一层的保安斯塔尼奇走进来,手里拿着手机。开着免提的手机里传出老板的声音,他只说了内纳德的姓,然后说:“工牌。”
斯塔尼奇伸出手。内纳德把工牌从挂绳上取下来,放在控制台上,压在明天早上的节目单上,压在第七项上。斯塔尼奇拿起工牌,放进外套口袋。
“挂绳你可以留着,”斯塔尼奇说。
内纳德走楼梯下楼。Informer的大门对着街。外面是拿着旗子和烟雾弹的年轻人,大门一开,他们就朝大楼喊“Sramota!”,可耻。他们也朝内纳德喊,他脖子上挂着空挂绳,从大门里走出来。一个女孩把手机对着他的脸拍。内纳德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过了马路。
到了街角,他在一盏路灯下停住。把手机翻过来。亚娜的两条消息还在,没有回复。第一条写着:“你今晚在导播间吗?”
内纳德写:“在。”
发了出去。
事实:在贝尔格莱德,武契奇的政党在“学生名单”获胜的选举中落败后的第二天晚上,约三十人进入亲政府的Informer电视台的编辑部,围住老板,要求逮捕他。节目播出中断。(Al Jazeera,02026年10月27日。)
世界:在苏丹,联合国人权事务办公室统计三周的无人机袭击中至少有三百零六人死亡,责任归于交战双方(UN News)。在新墨西哥州与亚利桑那州交界的四角地带,连日降雨之后数百户人家仍在疏散中并且断电,州长谈到三亿美元的重建费用(Associated Press)。巴格达一家法院以加入伊斯兰国为由判处六名法国公民终身监禁(Reuters)。
变体:5。
Lucido · Pneuma 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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