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loy Thongsuk，二十九岁，在Sukhumvit的Foodpanda调度中心当调度员四个月了，这是她这周的第三个夜班。空调房，白色日光灯，三排桌子，每班六个调度员。她面前的屏幕上是曼谷地图，红点是正在送餐的骑手。桌上放着公务手机Samsung，三个专用按键：白色接收方，绿色骑手，红色主管。月薪一万八千泰铢。母亲在Nakhon Pathom，患糖尿病。父亲是退休工人，白天睡觉。

凌晨三点十二分。4471号订单已经在配送十八分钟了。应该是十二分钟。骑手的红点停在Rangsit校区门口，一动不动。Ploy按绿色按键。骑手不接。再按。不接。再按。还是不接。打了五次。没有。

她翻开服务手册。第7页：骑手三次不接听后，联系接收方，道歉，提供退款，关闭订单。第9页：如有紧急情况迹象，联系主管。紧急情况迹象没有定义。手册没说什么叫迹象。手册只说有迹象时怎么做。

Ploy盯着骑手的红点。不动。凌晨三点十三分，曼谷地图上，Rangsit校区门口，一个不动的红点可以是很多事。可能是手机没电了。可能是在休息。可能是骑手送完了没更新状态。也可能是别的。

Bang Phlat的客户在聊天框里发消息了：「你在哪？」然后：「hello?」然后：「??」消息一条一条往上冒。

Ploy按红色按键。接电话的是值班主管Khun Anan，声音像三个小时没睡的人。

「4471号骑手在Rangsit停了十八分钟了。不接电话。我去派人查一下。」

「你打了三次？」

「五次。」

「按手册来。第7页。给客户退款。关闭订单。明早开骑手工单。」

「Khun Anan，现在是深夜。Rangsit。不接电话。我可以派另一个骑手去看看。」

「按手册来。第7页。」

Ploy挂了电话。看着公务手机。绿色按键。红色按键。白色按键。三个按键，把整个世界压成三种回答。

她打开班次内部聊天。给两张桌子之外Lat Phrao区的调度员Mai发消息。

「Mai。你能不能派一个骑手去Rangsit查一下？4471停了十八分钟了，不接电话。」

Mai看了消息。十秒后回复。

「好。我派6612去。五分钟。」

Ploy按白色按键。打给Bang Phlat的客户。

「您好女士。我是Foodpanda客服中心。您的骑手遇到了一些情况。我们为您全额退款，请您等十分钟。」

「什么情况？」

「他没有接听电话。我们已经派人去查了。」

「好的。」

Ploy挂掉电话。看着屏幕。4471号骑手的红点，不动。6612号骑手的红点，从Lat Phrao出发了。曼谷深夜的地图是一堆移动的红点。有一个不动了，就是一个停着的红点。这就是红点手册。

凌晨四点二十分。6612号骑手在Rangsit校区两百米外找到了4471号骑手。在马路上，摩托车翻倒在旁边。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BMW。6612号骑手打了救护车。在内部聊天里写道：「救护车来了。BMW停着。学生坐在人行道上。骑手死了。」Ploy看到消息。什么都没写。把截图发给了Khun Anan。

四点五十分。4471号骑手当场死亡。Ploy听到这个消息。喝了口桌上放了两个小时的冷茶。继续上班。其他订单。其他红点。

六点。班结束。Ploy关掉屏幕。把公务手机放回调度员的储物柜。三个按键又变回三个按键。她摘下工牌。走出通往院子的门，骑手们把摩托车停在那里。她看见早班的摩托车，一辆一辆排着，一模一样，但4471号骑手的那辆不在。4471号的位置空着。那个位置的编号，4471，用粉笔写在灰色的墙上。

九点。Khun Anan把她叫进办公室。办公室三米乘三米，美耐板桌子，吊扇。他说：「你绕过了程序。」

「是的。」

「你派了一个没有经过主管授权的骑手。」

「是的。」

「停职三天。不支薪。」

Ploy在停职单上签了字。在下面亲手写道：「我派6612号骑手去，是因为4471号骑手的红点在Rangsit校区门口停了十八分钟，而手册没有解释什么叫紧急情况迹象。」

Khun Anan读了那一行。什么都没说。把表格放进他的抽屉。打开另一个抽屉，拿出一根烟，没点。

Ploy出去了。十一点坐地铁回家。父亲在睡觉。她躺在床上。她想，手册有七页，红色按键你按下去它就一直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