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德尔的店在突尼斯的埃塔达门,在面包炉后面的小巷里,七米长的墙,一道卷帘门。
店里有一个带角的铁架,铁架上放着二十二条旧轮胎。有压缩机,有撬棒,有水桶,有盛水的槽。收音机开在音乐台。
自从店归了他,收音机就一直开在音乐台。他跟顾客这么说。他说新闻伤人,就像死水。
番茄罐头放在柜台下面,标签还贴着。
星期二,他们抓走了街区里的一个人。是为了那东西抓的。星期三,他就死了。
家里人说他挨了打,也没有马上被送去医院。收音机说,他为了不让人搜出来,把那东西吞了下去,死在医院里。
巷子里的人两种说法都说。在同一句话里两种都说,一前一后,然后就不作声了。
供货商的钱三十号付。两百二十第纳尔,当面交,在本阿鲁斯。
蒙德尔开这家店十五年了。十五年里,三十号他一次也没误过。煤气钱误过,大儿子的学费误过一个学期,三十号没误过。
一条旧轮胎卖十四。胎肩裂开的,卖十二。上学的月份一个星期卖六七条,夏天卖三条。
有三个顾客不马上付钱。九号的出租车司机,月底付,也真付。面包师的表弟,有钱的时候付。还有一个,不付。
星期四四点,比勒尔来了。比勒尔是死者的表弟。十九岁,穿着球队的球衣,两手黑乎乎的。
他说要轮胎。他说要十条,十二条。
蒙德尔说轮胎是货。
比勒尔说,只有在马路中间烧起来的轮胎,才会让人把这个街区的名字写下来,名字写下来了,就会有人去看验尸报告,要是没人写,报告上写的就是兵营想写的。他说:你卖轮胎给这些人卖了十五年。他说:现在轮胎就是干这个用的。
比勒尔身后站着十五个人。谁也不说话。面包炉门口站着两个女人。九号出租车司机的儿子也在。
清真寺里传出下午的召唤。
四点三十二分,娜杰特打来电话,把同样的话反过来说:三十号还有八天,本阿鲁斯的供货商不会等,家里只有九十第纳尔和一张电费单,要是他把货给了街区,街区不会把货还给他,因为街区到了三十号,也有街区自己的三十号。
蒙德尔说他回头再打。
蒙德尔不挡在铁架前,也不让开。
他说:两条。
比勒尔说十条。
蒙德尔说:两条好的,九十的那种,烧得旺。他说别的是要卖的。他说一条旧的卖十四。
比勒尔不回答。他把手臂伸到蒙德尔肩膀后面,从上面那只角上取下第一条。
于是蒙德尔往旁边让了一步。一步,也许一米。
比勒尔拽下第二条。然后第三条。胎面从铁上脱下来的时候吱吱作响,每次都是同样的声音,就是那个声音。
蒙德尔站在一米外,报价钱。
他说:这条十四。他说:这条十二,胎肩裂了。他说:这条十五,是锦湖的,我九块进的。他说:这条十二。
他大声报,一条一条地报,像星期六跟顾客报价那样。
比勒尔拿了十一条。分两趟滚到巷子尽头,那里已经堆着木托盘和纸板。
最后他转过身说:愿真主报答你,大叔。
蒙德尔说:三十号,两百二十。
比勒尔说他知道。
五点半左右,屋顶后面升起黑烟。烟是黑的,压得很低,然后转向空地那边。
巷子尽头飘来了毒气。一阵一阵地来,两三阵,鼻子里面火辣辣的。蒙德尔把卷帘门拉下一半,站在门槛上,下巴埋进T恤里。
铁架上空出了十一个位子。空着的角接住了路灯的光,路灯六点差十分亮起来。
七点,街上安静得像过节的街。两家店亮着灯。理发店的收音机开着。一个男孩拿着面包走过,走在街中间,因为两边还有灰,轮胎烧剩的灰,踩上去不起尘,会粘住。
娜杰特打来电话,问是不是全关好了。她只问是不是全关好了。
蒙德尔说全关好了。
然后他坐到柜台后面的木箱上。番茄罐头在它一直在的地方,下面,标签还贴着。
他转动收音机的旋钮。从音乐台转开,往右,转到十五年没转过的那一边,停在新闻台上。
播音员说,杰贝尼亚纳的局势已经恢复平静。
然后他播报五天的天气。北部多云。
事实:在突尼斯郊区的埃塔达门,一名因贩毒被拘留的男子死亡。家属说他被捕后遭到殴打,当地媒体说他为了不被搜出而吞下了毒品。街区居民封锁街道、焚烧轮胎,警方以催泪瓦斯回应。(Al Jazeera,02026年10月23日。)
世界:在约旦卡拉克省的哈穆德村,两名蒙面男子在一座希腊东正教堂内开枪:七人死亡,三十四人受伤(Al Jazeera)。台风“昌碧”掠过台湾东北部,宜兰县受灾最重:一人死亡,五百多人受伤,五千多人撤离(Al Jazeera)。在米兰,政府部署五百名士兵,一万人上街游行,抗议生活成本上涨(Al Jazeera)。
变体:5。
Soffiato · Pneuma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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