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yla在前一天的下午到提尔的市场买了那件蓝色的连衣裙——自从她住进Deir Qanun营地的14B号帐篷以来，她每月去那里一次——她付给那个卖布的商人三十里拉黎巴嫩元；那是一个瘦削的男人，小指上戴着一枚戒指，最初他要价五十，但立刻便给出了三十的价钱，不是因为她讨价还价过（Layla从不讨价还价，讨价还价在她看来是对商人、对商人花在折叠和摆放衣服上的时间的一种轻微的暴力），而是因为他立刻看见了两件事：第一，Layla不会讨价还价；第二，Layla的脸上带着那种人的神情：为一个在接下来两天里将穿上它的孩子买一件裙子的人，因此这件裙子必须以一个商人事后能对自己讲述为某种怜悯之举的价钱离开摊位。

Yara五岁，02021年生于Idlib，仅仅来得及知道三个词的意思，这三个词是「风」、「叔叔」和「奶」，而每一个词都属于她极短的一生中一个确定的季节：风是帐篷塑料绷紧时的声音，Layla曾低声向她解释，风，风，直到Yara重复出来；「叔叔」是Risala童子军救援队的那个少年，Karim，每天早上给她送奶，并在星期五与她一起死在了以色列无人机之下；而「奶」是Yara最爱的词，因为奶意味着Karim，Karim意味着微笑，微笑意味着帐篷之外那间风不再吹进来的房间。Karim十九岁，生于贝鲁特南部，左下颌有一颗小小的胎记，那让Yara每天清晨都笑出声，Karim会说：「Yara，是只苍蝇，你要抓它吗？」而Yara试着用拇指和食指去抓它，并笑出声，Layla每天清晨从14B帐篷的门槛上看着这一幕，怀着一个母亲看着自己的女儿入睡时那种相同的参与，因为这完全是同一件事：那个活着的女儿，你看着她活着，你必须知道你不能永远看着她。

五月二十二日的傍晚，在Layla签了往营地墓地搬运的文件、付了搬运工十五里拉的运费之后（那是一个善良的人，他坚持要做八的价钱，但Layla坚持要全额，因为她无法忍受连死都打折扣这个念头），又在14B号帐篷里，蓝色的裙子叠在桌上，坐了四个小时之后，她到达了那个问题——那个问题，商人早已在她脸上读到了它的序曲，而它如今前来向她讨账。

那件蓝色的裙子，用一种轻盈的棉布做成，右袖上以暗淡的金线绣着葡萄叶，是为了星期六买的——为了在那顶大帐篷里举行的社区聚会，一群妇女在那儿为营地的孩子们准备了一顿午餐。那件旧的裙子，用一种粗糙的灰色棉布做成，如今已被阳光晒褪了色，左袖下摆有一处弯月形的小补丁（Layla是在Idlib逃亡前夜缝上去的，把它留在那儿像一个封印，免得布在路途中再继续脱线），是Yara在营地最初八个月里唯一的裙子。当Yara开始长大、裙子变短，Layla把它从下摆延长了三厘米，材料是从一张废弃的床单上取下的一块布，如今在桌上，这件旧裙子在袖与下摆的边缘显出这种双重的谱系：上面是弯月形的补丁，下面是后加的延长部分。

Layla选了那件旧裙子。这选择并非真正作为一种决定发生：它如同一种认出而发生，认出是心灵的那种特殊的动作，通过它，正确之物呈现出来，不是作为一种计算的结果，而是作为始终在那里、却只有此刻才被看见的东西。蓝色的裙子，原本可以是那个能活到星期六的Yara的裙子——而正因此，它属于一个并未存在过的Yara，因而也没有权利穿上她从未认识过的东西；旧裙子则相反，是那个曾经存在过的Yara的裙子，而那个曾经存在过的Yara如今有权利穿着她在这世上所认识过的一切——而不穿别的——离开这个世界。

她用右手把那件旧裙子抚平，一道褶皱接着一道，慢慢地；既没有熨斗，也没有水来润湿布料，她只能用手掌的温度，从一边压到另一边，每一道褶皱里，Layla都在想她在营地这十四个月里学会的事情中的一件，那些事到星期六她得设法忘掉；折叠替代了思考，思考替代了忘记，忘记替代了不知——这一念头让她用如此的力气按住布料，以致她结束时，旧裙子在桌上变得平整，仿佛被一个重物压过。

那件蓝色的裙子，仍叠在桌子上方，被Layla重新放回床垫下面，那是它原来的位置。提尔的商人，倘若商人事后得知，他什么也不会知道；商人会继续相信他出于怜悯做出了三十的价钱，而Layla，归根结底，乐意如此，因为向他解释那件蓝色的裙子未被穿过，就如同把那份怜悯从他那里再要回来，而怜悯不可再要。

婆婆第二天从邻村到来。她在营地小小的墓地上看见Yara穿着那件旧裙子，旁边是Karim，再旁边是那位自由摄影师——他的相机被发现完好无损地躺在尸体二十米开外——她对Layla用阿拉伯语说，带着婆婆们所拥有的、那种伪装成伤口的爱所特有的精确：「你正是为了不必这么做，才给她买了那件新裙子。」Layla没有回答。床垫下面，那件蓝色的裙子保持着折叠，葡萄叶以暗金绣在帐篷的半明半暗之中，整整三天婆婆在这里；而当婆婆离开的那天傍晚，Layla把它从床垫下取出，看了看，又叠了一遍，把它放回原来的地方。